首页 > 女生小说 > “阿布!” > 凉山相

凉山相(2/2)

目录

“行呀。”何禾咬着咖喱虾很干脆地点头,“你去上班吧,正好我缓一天——”

她这么一说,阿布又开始笑。

他点着头搅拌着炒饭:“行。”

吃了饭,时间还早,何禾大腿根没那么酸了,她去洗了一个澡。她走出卫生间时,阿布已经把吃完的饭都收拾干净了。

他们在沙发上,又打开了电视。电视播着一个家长里短的剧,鬼哭狼嚎的,何禾随便调了一个纪录片。

反正,两个人,一个忙着索吻和把人抱到身上,一个忙着打断接吻,和从身上下来爬到一边。这就够了费劲儿了,电视也没人再看。

“你等下出去买个创可贴把脖子贴一下啊!”阿布走前,何禾追着他交代。

阿布站在门口,他对着镜子仰起下巴左看右看。

“我黑,看不出来。”

“万一有人能看出来呢?”

“蚊子咬的呗——”阿布的手放在门把手,他笑着看何禾,“明天我给你买一盒创可贴来。”

“不用。”何禾低头看看,她这么轻易一低头,藏在睡裙后的胸前就有几个连片的红印子。

她揪了揪睡裙的裙口:“我不出门。我要是出门,我就打点粉底盖盖。”

第二天,原本和阿曲定好的下午一点见面突然变成了上午十点,阿布刚把早饭给何禾送去了酒店出来,他骑着摩托车正往家里走,接到阿曲的电话就掉了方向跟着导航走。

阿曲找了一个小饭店,卖牛肉汤的,地方挺偏,一进去,直走是摆满了小四方桌的大厅,再就是刚切好的牛肉摆在大盆里,店里人不算多,都在玻璃门后的大厨房里忙活着。

阿布进了饭店,他瞥了一眼右边长长一排的小包间的走廊。

一个三十来岁的女老板正把啤酒一箱一箱垒起来,她看见阿布站在门口,扶着腰直起身子转回头笑着问:“几位?”

“找人。”

“大厅还是包间?”

“包间。”阿布看一眼手机,“17。”

老板娘擡手一指:“你右手直走就是!”

“哦。”

阿布摸了一把头上的鸭舌帽,他拿着手机,一个一个看着房间上的号码。

他慢慢走着,走廊右侧是成排的玻璃窗,窗外是马路,再往后走,玻璃窗就被空啤酒瓶子挡住了。

17号。

阿布看了一眼枣红色的木门,他还没敲门,门就被打开了。

“喔唷!”阿曲站在门口,他那张瘦脸一下子咧开一个大笑。他仰头看着阿布,笑得皮包骨瘦的脸都挤出了褶子。

他耳朵上和阿布差不多的一个银耳环跟着他的笑在晃。

(彜)“我还说出去接接你!”阿曲拽进阿布后关上了门。

(彜)“认路。”阿布低头进了房间门,他摘下了鸭舌帽。

他打量了一眼包间,一个小女孩正坐着喝着茶看他。她穿着普通的衣服,T恤和白纱裙。也是又黑又瘦,扎了个马尾。

她坐得大剌剌的,来了人也不坐好,手放在白纱裙上,在分开的两个膝盖间使劲往下压。

(彜)“快点!”阿曲绕过阿布,他指着阿布和小女孩说:“(彜)叫哥哥!”

(彜)“哥哥。”小女孩听话地叫了。

她叫完哥哥,拿着茶杯翻着大眼睛看阿布。

(彜)“她是我女儿。”阿曲抓着阿布的胳膊在小马扎上坐下,“(彜)阿曲诗薇,你俩小时候被抱在屋外头一块晒太阳,哎哟你肯定不记得了,你那时候才6、7岁,她才1岁多。”

又是还没等阿布说话,阿曲就开始自顾自地絮叨:“(彜)真快啊,一下子阿芝莫都死了十来年咯——你阿达——”

阿曲一停顿,他给阿布面前的玻璃杯倒了一杯茶。

(彜)“早知道那回不让阿木去了。”他放下茶壶,张着手用拇指边抹了两下眼睛吸了吸鼻子,“(彜)为了那两千块钱,搭上一条命,我现在才知道那象牙不光两千。亏了你还活着,我以为你跟着你阿达一块死了。”

阿曲擡头:“(彜)你们那晚什么样?”

那晚。

阿布看着这个眼前陌生却说着他们是亲人的男人。

他又看向了那个妹妹。

她也学着他的坐姿,手肘搭在膝盖上,和小男孩一样。

阿布摇了摇头。

(彜)“那象挨了一枪,疯了,到处找。他就把我装筐子里推下去了,他去找象。”阿布低下头,他的手在膝盖边用拇指把手上的指关节掰出‘咔咔’声,“(彜)他喊,象找他,我摔下去了,他——”

阿布抓了一把头,他端起热茶:“(彜)他去找象了。可能被象踩死了。可能,被象牙扎死了。不知道。”

(彜)“我没摔死,摔残了,醒了就爬了一会,碰上一个母象。它孩子刚生,有毛病,走不了路。然后母象就走了,可能,听见追他的那公象的动静了。”

(彜)“再就是追象的人看见小象了,给西双版纳这边打电话。”阿布端着茶杯,可他没喝茶,他放下茶杯,搓着指尖已经被烫热的茧子,“(彜)他们说话,我也听不懂。找了个汉人养我,我就跟着长。”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想再多说之后阿爸和他的事情了。他刚刚说‘汉人’的时候都说的很快,生怕阿曲听清。

他怕,阿曲让他走。

因为他们是一家人。

他——是想跟着回凉山。回彜族去。

叫他彜族的名字,穿着彜族的衣服。骑马,满山头跑。

可是阿爸,他也想跟着阿爸。

他是感恩阿爸,最主要是,他离不了阿爸。

阿爸养他十年,从喂他吃的第一口面条开始。比阿达养他的时间还长。

阿爸也是他的家人。

阿布说的时候,阿曲诗薇就一直在听,她眼睛怯怯的,很乖,但是又感觉很野,赶着小孩正当皮的时候满山跑的那种野。

可能现在乖只是因为怕人。

阿布不说了,阿曲这才从十年前的事情连上了今日,他的手掌搓了搓膝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彜)“真是命大啊,孩子。亏了阿芝莫保佑你,捡了一条命。我这十年,一点都没好过,我以为你和你阿达一块死了,做梦我都哭。”

阿曲低着头:“(彜)我恨啊,早知道我和你们一块去,还能有个照应。你那么小,知道个啥?”

他突然擡起头,换了四川话:“最主要嘞还是那个雀雀还是什么山雀嘞人骗我们!他说象牙不犯法,我后来才知道嘞个犯法!那还是亚洲象,人家要的都是非洲象!非洲象也犯法!”

阿曲连骂几句脏话,他抹一把脸,转过头来一双乌黑分明的眼睛含着眼泪看着阿布。

(彜)“行啊,能活一个也行。”他拍拍阿布的后背,“(彜)上个月我看到那视频,我看了好久!我说这娃娃越看越眼熟,和阿芝莫一个模子长的!耳朵上戴的耳环也熟。说自己傣家娃娃,明明一脸凉山相嘛——”

阿曲笑着指指自己的耳环,他凑近阿布,压低声音:“(彜)咱彜族男孩子才戴银耳环嘞。”

“哎——”阿曲叹了一口气,“(彜)“阿芝莫漂亮,把你生的也好看。你小,你不知道,阿芝莫打小是咱那最漂亮的女娃娃,那县长家那小子都看上你阿嫫嘞,阿芝莫就不,就非跟着阿木。她阿达阿嫫,等着阿木没了阿达阿嫫之后都想毁了娃娃亲了,她傻啊,不肯,非来过那些穷日子,破屋头,啥也没有。生了病也没钱看,挨着也不说,挨着挨着就死了——”阿曲看着阿布越发沉默的表情,他赶紧扯着阿曲诗薇问:“(彜)是吧?你拉日哥哥好看吧?”

阿曲诗薇正撅着嘴看阿布。

她回过神来,带着小孩那股还没被驯化的笑点点头:“(彜)好看。”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