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谏(2/2)
兰言诗离开府邸后,去了趟天外霞坊。
她有话要问柳云霞。
天外霞坊修葺了一番,比她离开洛阳时,更加精致繁荣,只是她踏进这里时,再也没有对新衣裳有任何期待了。
柳云霞很久不见她,再见时很是开心,“你像是又经历了一番历练。”
“我知道你是程迦的人。”
兰言诗开口第一句话就把她吓个半死。
柳云霞笑容消失,“世子告诉您了?”
兰言诗不答,她拉住柳云霞的手,对她说:“我一直很羡慕姐姐的性子,爱恨分明,嫉恶如仇,敢爱敢恨,姐姐瞒着我这么多年,想必有自己的苦衷,我也不想计较了,只是有一事,请姐姐坦诚告诉我。”
对于她来说,这就是背叛,可眼下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所以不想浪费时间去计较这些了。
“你说。”柳云霞听她这么说,想要解释,又无言以对,心里愧疚得很。
“三娘与三年公公什么关系?”她在西州时让寿安彻查程迦,寿安将一些并不直白的线索也写下给了她,三娘与三年会在新春同一天去普渡寺烧香,虽没有交集,但这个习惯已经保持十年有余。
柳云霞瞳孔微缩,“你怎么知道?”
“我不知道,所以我问你。”她很坦诚,“我有事要找三年公公帮忙,可我与他并无交情,只能通过旁人。”她说明自己并无害人之心,让柳云霞信任她。
柳云霞本想与三娘商议后再告诉兰言诗答案,可她也怕兰言诗觉得,她只将三娘当成朋友,思虑再三,决定坦诚告诉她,假如三娘要怪,就来怪她,她一力承担。
“三娘自幼有个青梅竹马,两人早早成了婚,还有个孩子,后来她家乡遭受大旱天灾,两人便一路东逃,为了养孩子和丈夫,她欲将自己卖给官宦人家为奴,没想到她丈夫拒绝了她的提议,自己进宫当太监去了。他们夫妻二人约定三年后,一家团聚。”
柳云霞没有指名道姓,知晓她聪慧至极,有些事,不必挑破,她能懂。
“原来如此。”兰言诗点了点头,她忽而又问:“今日我们所谈,你也会一字一句写下来告诉他吗?”
她很好奇。
柳云霞那样坦荡的人,避开了她的眼神,兰言诗心下了然。
“他何时命令你监视我?”
“你第一次踏进天外霞坊时,我已久候多时了。”柳云霞觉得眼前这个眼神冰凉的小姑娘很陌生,想必对自己很失望吧,她不想再骗她。
兰言诗听罢,更不理解程迦。
那时他还没回洛阳呢,两人连一面都未见过,怎会命人监视她。
“这些年,你对我的好,都是他的吩咐吗?”
“这些年,最好的绫罗绸缎,最美的衣裳罗裙,都是世子特地吩咐给您的,天潢贵胄来了也抢不走。她们买走的,都是您不喜欢的。”
虽然她遇见新样式的料子,第一时刻会想到兰言诗,但无论她想不想,都会送到她手中。她沾了世子的光,怎能再借此邀功。
等兰言诗离开后,柳云霞看着她的背影远去,才缓缓开口:“自然不是,我是真心想与你做朋友。”
每一次将兰言诗的言行写成字条告知程迦,她都觉得自己背叛了她的真心,她担不起朋友二字。
从天外霞坊出来后,她又去找了三娘。
三娘正兴高采烈地要跟她说这些日子来流光阁的变化,谁料兰言诗笑容清浅听她说,等她说罢,从袖中掏出了一方丝帕,帕子里装着一枚弥勒佛,“这玉温润养人,特地请普渡寺虚云方丈开过光,愿你女儿一世安乐。”
三娘笑容顿在脸上,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
兰言诗开口道:“三娘,我有事要问你丈夫,麻烦你替我转告他,让他尽快出宫一趟,来见我。”
“您如何得知?世子竟然连这个都告诉你了?”三娘思忖半晌,立刻发现了不对的地方,“若是世子告诉您的,您就不会绕过他来找我了。是柳云霞?”
她与柳云霞同在世子手下谋生,互相帮衬扶持,早就视她为姐妹,所以才会把自己的秘密告诉她,她答应为自己保守秘密,怎能告诉旁人……
兰言诗知她在想什么,但是她没有时间去抚慰她们的关系了,直接说:“我既然救了流光阁所有的姑娘,你知道我没有害人之心,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走出这一步。也请三娘为我想想。你安心去叫他来,我不会为难你们。此事了结,便放你一家三口离去。”
“我与太子关系熟稔,宫里的事,还能让他看在往日交情的份上,帮一个忙。”
“可他是在陛下身边伺候的人。”三娘犹疑着。
“陛下病入膏肓,又能活多久呢。”
三娘被她的话震惊,未再扭捏,“世子知道吗?”
“他连流光阁都能赠我,我做什么,他都会顺着我。”
三娘手中绞紧的绣帕松开了,她说:“奴婢这就去办。”
用三娘操控着流光阁,又用三娘操控着三年公公,千丝万缕,宫内宫外,皆是他耳目,她从未发现过他的心思细如发丝,密密麻麻。
她前世竟是如此愚钝,未发现一星半点。
兰言诗在此静静等候,有人给她送来了糕点茶水,感谢她的救命之恩。
是昔日她闯入流光阁时,遇见的少女阿酱。
她不再似上次那般面黄肌瘦,现在脸蛋圆圆的,看样子日子过得不错。
她不仅谢她记得自己,开了金口救了她的命,还感谢她将流光阁这风月场所关了,如今自己虽然还是个小丫鬟,但也是正经商铺里的小丫鬟,再也不用过着把脑袋掖在裤腰带上,提心吊胆讨好人的日子了。
兰言诗笑了笑,许诺她,做工再努力些,干得好了给她加薪。
本来三娘是不许她们下人进来打扰她的,但她鼓着胆子硬闯了进来,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不知还能与她见几回,说几次话。
阿酱笑着流泪,给她磕了头退下了。
兰言诗才发现,自己天真又无知的善心,还是能起作用的。
月上柳梢时,三娘带着三年回来时。
她屏退了所有人,有话要单独问三年。
为的不过是程迦死前,说的那那句:我知道宸妃的尸骨在哪里。三年公公是我的人。
等她踏入香积院时,已至三更,田嬷嬷等候着她,房中点着灯,熏着安息香,浴桶里盛满了热水,田嬷嬷关心的声音从耳畔传来,她感觉到捆绑着所有疲惫感的绳索被隔断,浇遍全身,迅速将她侵袭。
她脱衣洗漱时,才发现自己大腿内侧被马鞍磨破的伤口又流血了。
蜜心不在身旁,她又怕林嬷嬷担心,找了个借口把她支了出去,自己给自己上药包扎,伤口处本是刺痛的,但她想着他们身上狰狞的伤口,又不觉得痛了。
明日还要去找红袖公主,记着这么一件事,她陷入了昏睡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