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十一）（2/2）
不仅直呼皇帝名讳，连死了多少年的英王的名讳都喊出来了，十有八九是疯魔了。
“你们都听好，”魏慎行指着自己，“我才是先皇第一个儿子，我是皇长子。”
一言既出，四方震惊。
先皇的长子，明明是英王爷啊。
魏慎行没有疯，他知此劫躲不过，这个秘密，李氏皇族最黑暗的过往，他岂能就这么一个人带去黄泉。
就让它在江湖流传，几百年几千年后自有后人评说。
“我出生的那天，就是这么一张脸，六个指头，吓傻了太医院的那些个庸医。先帝当即下令，赐死了生下我的宫女。就因为她生了个奇丑无比，天生六指的个怪胎，辱没了皇室血脉，给李氏皇族蒙羞。宫里知道此事的人，也都被那老头子下令杀了。”
他没有一日享受过皇子的尊贵，他被丢进了暗鹰，在无止的嘲笑和残酷的训练中长大，却始终得不到先帝的召见。
只因为他生了这么一张丑陋的脸，在哪里都格外显眼，他连在暗处护卫帝王的差事也不配做。
直到他的师父，那个被命令遗弃他于乱葬岗，却因一丝善念留下他的性命，抚养他长大，将一身本事传给他的师父，养他长大的一个不起眼的暗鹰卫，在一次任务中重伤不治，在临死时，才告诉了他一切。
师父对他说，“你也是天潢贵胄，不该在黑暗的泥沼中污浊一生。”
师父对他说，“你要变强，做暗鹰卫的指挥使，若你带上暗鹰指挥使的面具，就能光明正大的行走在世间，大家就再也看不见你的脸了。”
自那一刻起，他就想着有朝一日，一定要带上暗鹰指挥使的面具，做暗鹰之主，做人上之人，成为天下最强。他要那些嘲笑过他丑陋的人，都匍匐他的脚下，听命他，畏惧他。他拼命学武，直到暗鹰中无人再能胜过他。
他终于见到了先帝，先帝亲手为他带上了暗鹰之主的面具。
先帝说，他的儿子已经死了，他不容许皇族的耻辱活在世上。活下来的，是魏慎行，是魏彩寅的徒弟，是暗鹰卫的下一任主人。
他必须永远留在黑暗之中，做光明的踏脚石，这是暗鹰卫的使命，也是他这个留着皇族耻辱止血的不被承认的皇子的使命。
暗鹰卫，是他此生唯一的归处。
世道因他丑陋而容不下他，他的至亲因他丑陋而不认他，只有当他带上了暗鹰指挥使的面具，才没有人看得见他的脸。人们敬他，畏他，不敢讽刺他天生六指不祥，也不敢嘲笑他像个怪物。
为何，连最后的归处，都不愿留给他。
“暗鹰卫于你们，是朝堂背后的黑暗之地，可于我，就是全部。你要裁撤暗鹰卫，就是要夺走我的一切。只要我活着一天，绝不会允许你这么做，哪怕杀了你，杀了你的儿子。”
离开了暗鹰，他又会回到那个比十八层地狱还要可怕的深渊中。
“李安，”魏慎行苦笑，“我和你，和李英，明明都是皇子，可你们拥有的，我从未拥有，甚至从没奢望过。他李英也是宫女所生，凭什么他的亲娘，就能凭着生了他这个儿子，荣登妃位？而我的生母，就必须命丧黄泉？他李英与我一般卑微出身，凭他也配肖想皇位吗？”
“先帝说，要把西北三城划做李长舟的封地，给了李长舟也就相当于给了英王府，然后，把太子之位给你……而我呢，他逼着我发誓，若将来你登基为帝，追查叶渡之之死，我当将所有罪过都揽在自己身上，然后以死谢罪。凭什么，你们能坐享荣华富贵，而我就要去死？他命令暗鹰为他杀了那么多人，凭什么他就可以颐指气使的让暗鹰为他背负过错？”
“先帝他该死，倾城之毒最合适他不过，浑身溃烂，死无全尸，”魏慎行把毒药下到茶水之中，亲手端给了自己的生父，“哈哈哈……哈哈哈……”
周榭泉扶着叶熙，一步一步的走到大殿中央，大殿上的江湖义士，都为他让开了道路，“你只说先皇命你做恶，可你却从不反省，在你的骨子里，你本就是这种恶人。”
“周……”魏慎行听出那声音，“同伤蛊杀我，随意一人即可，你为何要舍弃自己的生命？”
“你还认得我吗？你或许不记得我了，你杀了那么多人，怎么会都记得他们的姓谁名谁？”周榭泉也什么都看不见了，魏慎行也和他一样，但他还是想亲口问他，“当年你杀我全家，只为了这身软金甲。可你纵有软金甲，还是逃不过一个死。我曾对天发过誓，要让你死无全尸。我燕家的软金甲，绝不会护着你这种，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丑八怪。”
魏慎行没有回应他。
周榭泉知道，魏慎行是没有力气回应他了。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猛地推开扶着他的叶熙，叶熙毫无防备，踉跄后退。
“阿熙，我告诉你一个秘密，换你一个承诺……”
叶熙见周榭泉的口型，又见从他衣袖之间，掉落出一块沾满了血的令牌，那是暗鹰副指挥使的令牌，令牌落地的瞬间，房梁上张弓执箭的暗鹰卫，仿佛就在等着这早就约定好的命令，齐齐向着大殿中央的指挥副使，射出了弓上的箭。
“阿熙，你若信了这个秘密，就当是你答应了我，用你的的承诺做交换了。”
叶熙想要上前，可箭势猛烈，如暴雨倾盆，没有任何喘息之机，瞬间，她身边的江湖人也都只能闪避跳开，所有的箭，都射向了大殿中央的周榭泉。
“我说过的，要让你死无全尸，”乱箭射穿的身体，他如此，魏慎行也是如此，“说到，做到。”
一生走完，悲欢喜乐。他突然想起了一个身影，少女天真活泼，耍一把银枪，说要闯荡江湖。可他到底还是辜负了她，因为他早早就知道，自己的终点在何处。
周榭泉合上双眸，用他小时候叶熙在安王府学堂，太傅考教功课时惯用帮李长舟作弊的手势，是他们自创的暗号，轻轻比划出一句，“李长舟，在皇陵。”
“你说什么？”
箭雨过去，孟来空第一个冲上前，抱住徒儿尚未凉透的尸身，颤抖的双手，将徒儿安详的脸捧在胸口，“你这个傻孩子。”
魏慎行终于伏诛，可大殿上的高手却高兴不起来，他们多是武林盟之下各个门派的翘楚，都认得周榭泉是孟掌门最心爱的徒弟。孟掌门打算把苍山衣钵传给他，将来的武林盟主之位，他定也十拿九稳。
可惜了大好前程的少年，给魏慎行这种阴险恶毒的丑八怪陪了葬。
叶熙在人墙外，踉跄的靠近，每一步，都是无比艰难的挪动脚步，她边走边自言自语的嘟囔着，“你说……什么……”
周榭泉比划的，是世上只有周榭泉，她，和长舟哥哥三个人知道的暗语。
我有一个秘密，换你一个承诺。
这个秘密，连暗鹰和亭云阁的情报库都没有记录，不会亏了你。
阿熙不换，将来一定会后悔的。
“周榭泉，你不许死，”叶熙突然大吼。
少女满脸泪水，穿过人墙，猛地夺过孟盟主抱住的尸体，发疯得摇晃。
“你醒过来，把你刚才说的再说一遍。”
“阿熙……”孟来空按下叶熙，“阿泉已经死了。”
“死了……”叶熙喃喃，“死了……都死了……皇陵……只埋死人的……”
“阿熙，人死不能复生，这是阿泉自己的选择，”孟来空了解这个徒儿，他今天才从只字片语中，猜出了徒儿是燕逐流大师的后人，难怪他对软金甲的特征，知道的那么多。如今想来，他应该很早就计划着向魏慎行复仇了。
“下雪了，”黎念看着大殿外面，飘扬起鹅毛大雪，似是在祭奠这悲怆的挽歌。
死了……
长舟哥哥死了……
叶熙一颗心直直冷透。
周榭泉掌管暗鹰情报，丰沉是亭云阁主，一路上她数次问起，他们总用各种理由，不告诉她长舟哥哥的去处，是因为他们都知道，长舟哥哥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吗？
可长舟哥哥之前是罪臣，又怎么会埋在皇陵呢？
皇陵中，根本没有李长舟的墓碑。
叶熙站起来，飞奔出大殿，奔向那漫天倾城的白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