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四）（2/2）
今日朝堂，宁安帝比往常更加有耐性，无论朝臣的奏报多么滥竽充数，也一个都没打断过，等到争论自行结束，朝堂陷入漫长的安静，他才迟迟发话，“诸位爱卿，可还有奏？”
“臣有奏，”温御史又屡败屡战的站出来，这些年他都养成了习惯，就是每日上朝时，都把裁撤暗鹰卫的事重复一遍。
“温爱卿不必奏了，”宁安帝摆摆手，眉宇之间却一扫方才的敷衍之色，挂上了几分冷漠，把早就写好御批的圣旨，让太监拿出去宣，“你所奏之事，朕准了。”
已经准备退朝的重臣，哗然色变。
难怪今天早朝，暗鹰指挥副使周大人称病躲了，多半是知道帝王裁撤暗鹰卫的决定。周榭泉是帝王心腹，但凡知道点儿安王府过去的，都知道周榭泉的背后，站着武林盟和宁安帝的结义三弟孟来空。
温御史呆住了，他完全没有料到宁安帝竟然会准他的上奏，旁边同僚推了他一把，他才反应过来，立刻跪下，“陛下英明！”
“陛下英明！”群臣激动，“陛下英明！”
宁安帝并非朝令夕改的昏君，半个朝堂的臣子，都知暗鹰卫裁撤已成定局，恐怕周副使此时，已经把暗鹰卫收拾妥协，就等这张圣旨把人遣散了。
剩下的，就是暗鹰卫正使魏大人的反应了。
魏慎行大步走出，双膝跪地叩首，“臣请陛下收回成命。”
“不可能，”宁安帝扫过跪倒在地的群臣，半分眼神都不留给魏慎行，“朕念及你是先皇重臣，辅佐父皇有功，这些年在朕手下，领导暗鹰，也算有所作为，今日罢黜你暗鹰指挥使一职，加封二品武侯爵位，世袭罔替，永享荣华。”
爵位世袭，还是正二品，大周开国至今历代暗鹰卫指挥使，从没有人得过如此善终。魏慎行虽是孤儿，也没有成亲也没有子嗣，却可以收个徒弟做义子，立为世子，为他养老，也算给魏家续了香火。
百官再叩首，感宁安帝仁德。想以魏慎行的贫寒出身，手上沾了那么多血债，还能封侯二品，定是宁安帝曾经游历江湖，痴迷武学，对江湖人都多存有几分情义，所以给魏慎行准备了一个不错的安置。
如此，魏大人可要千恩万谢了。
“臣请陛下收回成命，”魏慎行再叩首，“暗鹰卫不可裁撤。”
“你想抗旨吗？”宁安帝并不意外，他和魏慎行打交道这么多年，深知魏慎行绝不会轻易放弃暗鹰。
所以他只是提一句，群臣面前留个好名声，若魏慎行真应下了，他才会头疼。
“请父皇收回成命，”二皇子也跟着跪下，之后几个世家子弟，也跟着一起下跪，“皇上三思。”
“二皇子，你这是学着太子，想领着群臣下跪逼朕妥协吗？”宁安帝震怒，自太子中毒后，这是宁安帝第一次自己主动提及太子。
“儿臣不敢，”二皇子吓得面色大变，父皇拿他和死去的大哥做比，是什么意思？他声音有些发颤，“父皇……父皇……儿臣只是觉得暗鹰卫是帝王之兵，为天子平事，为朝堂久安，若是就这么裁撤了，着实……着实可惜。”
“帝王之兵？这帝王之兵的用处，就是左右皇权吗？”宁安帝一拍桌子，群臣感知帝王盛怒，齐齐拜倒在地。
“儿臣……儿臣……”二皇子吓得不敢说话，“儿臣不解……”
“你当然不解，”宁安帝气血上涌，“二皇子，你的心思都用在何处，这么多年，除了盯着太子之位，胡思乱想，难道就没想过多读些书长长脑子吗？朕这里有一份奏章，说你与七杀门勾结，靖明道埋伏刺杀太子，又与南阳岱府勾结，藏匿朝廷侵犯，在南阳私设商行聚敛财富，还命人在南阳聚贤庄武林大会大开杀戒，是也不是？”
“谁，是谁诬陷儿臣……”二皇子哭的声泪俱下，“儿臣冤枉啊！”
“你自己看，西北军先锋营孙将军亲自递上来的奏章，南阳聚贤庄岱二公子也亲笔作证，岱大公子已经全都招了。你从没离开过皇城，跟孙慎，跟岱珏，都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难道他们都是闲来无事，几方辗转把奏章递上来，是为了冤枉你不成？”宁安帝把案台上的奏章扔出去。
二皇子跪爬去捡，匆匆读过，“儿臣……儿臣……儿臣没有……”
“太子是你亲大哥，你却要杀他，血脉亲情，你一点也不念吗？”
“儿臣……儿臣……”二皇子颤抖着，指向魏慎行，“父皇，不是儿臣想这么做的。是他，是他告诉儿臣，只要大哥死于意外，儿臣就能当太子，儿臣……儿臣就鬼迷了心窍。他说他来安排，只要我的印信，我就给了他印信，一切都是魏慎行安排的。儿臣不认识什么七杀门的刺客，更不认识什么岱府，父皇，真的不是儿臣。”
“二皇子这般污蔑臣，以为陛下会相信吗？”魏慎行言语平淡，丝毫不为所动，“我说这些话时，有何人在场，何人听见？还请二皇子拿出证据。”
“你……”二皇子要冲上去砸魏慎行，当时是魏慎行支开皇子府的侍卫，与他悄悄说的，这种大逆不道的事，当然只有你知我知。
魏慎行没有动作，宁安帝怒斥，“够了，堵上他的嘴。”
二皇子被侍卫死死按住，“父皇饶命，父皇饶命啊……”
“魏爱卿啊，”宁安帝站起身，从皇位走下来，走近魏慎行身前，“朕知你有很多事瞒着朕，可七杀门的事，你不该瞒着朕。”
七杀门是灭落叶山庄的凶手，罪大恶极的钦犯，和英王勾结要好，和魏慎行勾结也罢，都是该杀千刀不足以解气。当年魏慎行回报说，七杀门已尽数伏诛，他信了魏慎行的话，直到周榭泉把孙慎的奏书送到他面前，他才知七杀门竟还有活口。
在靖明道埋伏刺杀澈儿的，也是七杀门。
“臣失察，致七杀门贼寇刺杀谋害太子，罪该万死，”魏慎行叩首，“可二皇子欲加之罪，臣不认。”
“魏慎行，那你可认，毒杀先皇，勾结世家，诬陷英王爷和英王世子，欺君乱国之罪？”
叩首的群臣，只听见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虚弱却坚定。有几个大臣下意识的转身擡头，难以置信的望向声音传来的殿外，只见秋水剑，剑气锋锐，一剑削断了殿门口的木头门槛，“挡路的东西，留之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