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别离(三)(2/2)
“福伯,”李长舟靠近,“是我,我回来了。”
老人大惊失色,想外面的禁军都是摆设吗,世子爷竟然如假包换的站在他面前,“殿下,是,您……您……您怎么会回来?”
宁安帝下旨让世子回来的吗?
还是说,世子听说了皇城的变故,无旨私自离开西北军营,回到皇城来的?
无论是哪一种,世子一个人出现在这儿,都不是什么好事。
“说来话长,”李长舟不想多解释自己丢人的被骗经过,要是被老爹知道,自己连真的假的圣旨也分不清楚,肯定又得挨家法棍子,“王府的人都好吗?”
“一切都好,宁安皇帝下旨,祸不及无辜,最起码,王府上下的性命暂时保住了,”福管家拉着李长舟,“殿下,您在西北受苦了。”
李长舟摇头,“我不苦,比起我,西北百姓才是真的苦,好在如今西北战力强悍,鞑靼退兵求和,朝廷也计划重开榷场,相信不久西北草原也会像奉天城一般繁华的。”
福管家欣慰,世子爷长大了,西北战场是吃人喝血的地方,却能历练出顶天立地的男儿。世子爷能说出这般一席话,要是王爷在此,听到要有多高兴啊。
“我就是回来看看,既然所有人都好,我便回去了,阿澈还再外面等我呢,”李长舟环顾四周,忽然觉得自己回来似乎也没什么意义,他什么也改变不了,徒增悲伤罢了。
“殿下,请您等一等,”福管家生怕李长舟走了,僭越拉住李长舟的胳膊,“老奴,老奴求世子,见一见王妃吧,老奴知世子为难,可……可王爷不在了,世子您就是最大的主子,全府上下都靠着您……”
“我知道了,我去见她,”李长舟知道英王妃的院子。
换做过去,李长舟才不会理会这般无理要求,这个家他最痛恨的人就是英王妃,夺了他母亲的位置,还到处府上说他的坏话,他当年在皇城的名声,一大半都是这位继王妃给败坏的。
只是他在西北这么多年,见过生离死别,已经不是当年那个随心所欲又爱恨冲动的少年。
福管家带李长舟进了英王妃的院子,精心修剪过的花草与他经过的其他妾氏的院子很不一样。李长舟站在门口,看着花枝迎风乱颤,想安王府的花坛的花,是不是开了?王妃婶娘现在成了皇后娘娘,她知道自己回来了吗?
很快,福管家走出来,“殿下,娘娘想让殿下等一会儿。”
他怕李长舟气王妃娘娘怠慢,没等解释王妃是因为想收拾一下病容,不愿让李长舟见到她生病的样子,李长舟便说,“我等着。”
英王妃是个体面的人,虽然出身寒微经常被人说闲话,但依旧保持着最美丽的容颜,骄傲的行走人前。李长舟从前会笑她东施效颦,如今想来,她也是可怜人,人前有多少尊贵,人后就有多少冷眼。
很快,门里传来沉稳的女声,“李长舟,你进来吧。”
福管家守在门口,李长舟推门而入,氤氲的熏香和雅致的摆件,和之前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挂在墙上的观音像不见了,玉兰屏风横在两人之间,李长舟在屏风之外停下脚步,等了好久不见英王妃说话,只好打破沉默,“听福伯说,你病了,要找个御医来看看吗?”
英王妃笑了,“我还以为,你巴不得我病死。”
李长舟平静的说着,“你是我父王的女人,英王府的爵位还在,我还是英王府的世子,我不会不管你的死活。”
英王妃站起来,走出屏风,李长舟长高了,越长越像他的生母,可他的眉眼英气,却像王爷,一眼之间就知道是王爷的亲儿子。
李长舟与她对视,妇人不见岁月,细腻的肌肤如十几岁的少女一般,正常男子看了都得怦然心动一次,难怪父亲在那么多妾氏中挑中了她做继王妃。
其实,他们加起来也没见几次面,他不常回家,年三十的那顿饭,他总也低着头吃,懒得看她。
“李长舟,你见我,不会只想过问我的病吧?”英王妃指了指旁边的木椅,“不过,我不想告诉你的事,你问也是没有用的。”
“你知道父王在哪里吧?”李长舟的确有话要问,“父王做的是大逆不道的事,成便是仁,败了万劫不复,他之前不会什么也不与你交代。”
英王妃摇头,“我不知道。”
“父王是死是活?”李长舟想从英王妃的眼神中寻找到答案,然英王妃却始终淡然的盯着他。
“我不知道,”英王妃纤纤玉手搭上长袖。
“那我没什么想问的了,”李长舟准备走,人也见了,话也问了,等出去让李澈给找个御医来,也算尽了他做世子的本分。
英王妃道,“李长舟,若是我说我知道王爷的死活,甚至知道王爷的去处,你当如何?出卖你的生父,去和宁安帝邀功效忠吗?”
李长舟驻足,回身道,“父王做下的事,天理不容,他千不该万不该害皇爷爷,杀叶渡之,屠落叶山庄满门。就算我不出卖他,现在满城禁军都在搜捕他,他以为他能逃出暗鹰卫和苍山,乃至大半个江湖的搜捕吗?”
“你信吗?”英王妃依旧淡然的盯着李长舟。
“没有证据的事,我不信,”李长舟发现英王妃竟是试探他,他们本该是同一阵营的,英王妃明白,却不信他,“但父王若是不现身,不与我说出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我就找不出证据证明他的清白。”
英王妃许久不说话。
虽不想承认,但眼前的孩子,真的长大了。
她是后宅妇人,不谙世事,但西北军的李监军,杀了鞑靼大可汗的英勇事迹,她还是知道的。她很难把人人口中描述的少年英雄,与英王府吃喝玩乐的纨绔公子等同。
她曾庆幸李长舟去西北,若是他死在了西北,自己的亲儿子就能成为世子,将来继承爵位,成为英王府的主人,可李长舟却是真的福星将世,他去了西北之后,几乎所有的战报都是报喜,西北边防重新振作了起来。
她亲眼见朝中掌管军政,向来眼高于顶的大臣,纷纷前来拜见英王爷,夸赞英王世子乃大周栋梁,年轻一点的世家公子,也偷偷来求英王爷,引荐他们去边疆从军,追随李监军血战鞑靼,卫我国疆。
皇城所有人梦寐以求的军权,和多少年没有凝聚过的民心,李长舟已经牢牢的握在了手中。
就连皇上也一改之前漠不关心,经常在读完军报之后,夸赞他的孙儿,说他的孙儿怎会差了,之前在皇城的种种劣迹,只是树栽错了坑,瞧瞧放到西北军营去,立刻大放异彩。
眼前的少年,是英王府的骄傲。
像极了他的父亲,她愿意牺牲一切追随的夫君。
为何,英王府的骄傲,不是她的亲生孩儿?
“我一直嫉妒你的母亲,自你的母亲嫁入王府后,王爷的眼里就再没有过别的女人。你的母亲怀了你之后,王爷甚至动过遣散所有妾氏的念头,是妾氏哭着去求你的母亲,你的母亲出面相劝才作罢。可你的母亲没有福气,享受王爷的宠爱,她为了生下你,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英王妃这些年的怨恨,压抑在心中,她终于能够说出来。
“我抢了你母亲的位置,做了英王妃,却还是嫉妒,我想让我自己的亲生儿子当世子。我想让王爷厌恶你,我说你的坏话,甚至冤枉你,挑拨你和王爷之间的关系,可自始至终,王爷心里只有你一个世子,李长舟,哪怕你当年再混蛋,再无可救药,王爷也从没动过废了你世子的念头。”
李长舟知道自己当年不太靠谱,但混蛋不至于,至少他没杀人放火,也没欺男霸女。
“这么多年,你怨恨你的父王娶了我,”英王妃什么都知道,“你以为你父王喜欢我,不喜欢你的母亲。你觉得英王妃只能是你的母亲,我不配做,是吗?”
“我是恨过你,可现在已经不恨了,”李长舟见过生死,再也不会把大把的时间,浪费在恨一个人身上。
“你的怨恨,根源于你的无知,你根本不知道王爷为何要娶我做正妃。”
“你的母亲过世,王爷正当壮年,总得再娶王妃,不是我,也会有别人。帝王指的婚,定然是能与王府主母之位相配的世家女子。可到时候,你怎么办?王爷会和世家的女子生下儿子,背靠世家,新的王妃,又岂会容你一直霸占她亲儿子的世子之位。”
“明枪易挡,暗箭难防,世家的手段王爷自是知晓,岂是一个失去母亲庇护,母族远离皇都的孩子能防得住的?王爷为了保护你,才在你母亲尸骨未寒,帝王尚无指婚之意,世家未曾举荐女儿做英王妃的时候,请奏让一个妾氏坐上继王妃之位。”
“我家世低微,即使再看不惯你这个嫡子,也只能做到败坏你的名声,再大的败坏,也不过是街边笑料罢了,又岂会动摇你的世子之位。可你知道王爷他做出了多大的牺牲吗?他若是有个世家女子做正妃,与郑家、王家不相上下的世家做依仗,又岂会世家联合打压。”
“你赖在安王府不愿回家,你以为你的父王不在乎你,可你却不知,王爷早在安王府安插了细作,他日日都会过问你的事。王爷默许你住在安王府,是因为他觉得李澈那孩子勤奋好学,跟着他,你至少不会学坏,比在外面瞎混,结交酒肉朋友强的多。只因为你住在安王府,王爷不想你介入夺嫡纷争,哪怕王爷跟门阀之间水深火热,他也从未给安王府找过一丝一毫的麻烦,甚至还主动帮安王府解决了许多麻烦。”
“你不该怨恨你的父王,你也不该怨恨我,我从没得到过你父王的爱,哪怕一点点的爱,你父王的心里,自始至终只有你的母亲,只有你,”英王妃发疯一般大笑,“每次王爷都让枢密院把你从宿州送来的军报抄一份,拿着你的军报反复的读,整夜都睡不着。你在西北边境顺风顺水,却不知门阀处处作梗,是王爷殚精竭虑为你挡下所有的阴谋算计,只让你在西北心无旁骛的打仗。还有你让叶熙变卖你外公的家产,你以为那些买家都是谁找过去的?凭那小丫头和李澈,早就被骗的连渣子都不剩下了。”
“李长舟,我告诉你这些事,是因为现在只有你能救王爷了,”英王妃死死的抓住眼前的少年,“你有西北军的威望,西北边军三十万,一能当百,边民对你尊敬感激,整个大周,你振臂一呼,多少人都愿意为你这个西北军英雄上战场拼杀。宁安皇帝,那些世家宗族,他们在你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只有你,才能救王爷。”
“你想让我造反吗?”李长舟毫不犹豫的摇头,“不可能。”
“因为你和李澈那逢场作戏的友谊吗?李长舟,你能不能不要这么天真。李澈对你好,因为现在他和宁安皇帝,门阀,都顾忌你的军中威望,他们怕的是西北军造反。要不是如此,你以为宁安皇帝会放过我们英王府,会放过曾经为王爷效忠的朝臣吗?再说你怎么能是造反?你身上也流着李氏的血,你也是皇族的亲孙,凭什么李澈能做太子,你却不能?”
“够了,”李长舟不想再听,他见英王妃就是个错误,他还妄图从这女人嘴里问出关于父王的线索,他的确够天真的,“阿澈与我的情分如何,轮不到你来置喙。父王我会救,英王府我也会保下来,但我绝不会把西北军将士卷进肮脏的权谋之中。”
他大步而去,听英王妃又说,“站住,你不想知道王爷在哪里吗。”
鬼才再信你的话。
李长舟推门而出,英王妃踉跄的追了出去,“李长舟,你回来。王爷是与我交代了一些事,王爷算准你一定会回来。”
李长舟又停下脚步,福管家跪在地上,“世子爷,您要救救王爷啊。王爷他,绝非下毒之人。也绝非,联合那七杀门,屠灭落叶山庄之人啊。”
“父王,真的留下了什么?”李长舟相信福伯,不是像英王妃那般妇人之见,整天想着嫉妒。
福伯颤颤巍巍,“王妃娘娘,您这又是何苦?”
英王妃又恢复了淡淡的神色,“李长舟,你跟我进来。”
李长舟又进屋,把门合上。
“王爷说,他要是失败了,你就一定会回来,他让我把这幅观音像给你,王爷走之前,匆匆在上面加了些东西,我看不懂,”英王妃指着桌上的卷轴,正是她房里少了的那一幅观音像,“李长舟,你说过的,你会救王爷,若你做不到,我在黄泉地狱诅咒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