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血之哀(1/1)
极寒之地。风雪像无数片细薄的刀刃贴着冰面刮过来,将天地之间的界线刮成一片混沌的灰白。白王被钉在那根从永冻层中刺出的黑色石柱上,掌心与脚踝的贯穿处冰晶沿着金属表面缓慢蔓延,像一株正在从伤口内部生长的白色藤蔓。她的银白发丝垂落在面侧,结着细碎的冰珠,每一次呼吸都在面前的白气中停留一瞬,然后被风扯碎。龙鳞正在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的皮肤苍白得像已经和冰层融成了一体。她的眼睛半阖着,那双曾经威严的金色瞳孔如今只剩下一种即将熄灭的余温。
一个人从风雪中走出来,深色的旧袍,步伐在厚厚的积雪中留下清晰的印记。他停在了距她十步远的地方,目光落在那具被钉住的身躯上,沉默了很久。
密弥尔让我来问你,你为什么没有使用那种方法让自己逃脱。
白王没有睁眼,她记得那种方法,将自己的精神和力量拆散,让一部分的自己被真正摧毁,余下的可以通过寄生或者血脉传递下去,勉强维持着生存。她知道自己可以用它,只是她从未打算这样活着。
他说,你不想要那种活法。那他让我告诉你另一件事。关于至尊。关于你真正想要知道的那些东西。
生命不是孤立的个体。你以为你是一个人在活着,在思考,在承受一切——可那不是真相。每一个存在都是被无数根线牵连着的,你连接着你的血裔,你的血裔连接着更远的族裔,像一张巨大的网,每一根丝线都在传递着微弱却持续的震颤。世界上最庞大的炼金系统就是世界树,将整个地球的生态环境凝聚为一个整体,让所有活着的、死去的、未出生的事物都在同一套节律中呼吸。万物的情绪、意志、每一次选择——都会被影响和支配。
白王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向他。
“但联系从来不是单向的。他的声音变得更轻了,却每一个字都落得分明,至尊支配众生。这是所有生命都相信的铁律。可反过来说,众生的情绪也会反馈给至尊。但情绪太多太杂,一体两面,至尊也成为了双生子。哥哥温柔谦卑,愿意俯身听众生说话。弟弟自信张扬,认为不完美的造物就应当被汰换。”
只要他们还愿意给这个世界机会,他们就以黑王的姿态存在着。维持着秩序。试着修补。等着看能不能变得更好。
他停顿了一下。
但当他们同时对世界绝望——哥哥终于不再想忍耐,弟弟终于不再想等待——两股绝望叠在一起,尼德霍格便会从他们的内部诞生。那个东西不是单独的意志。它是一道裂隙。一道由双重的绝望催生的裂隙。它没有自己的欲望,它只有一个功能——引导所有对世界不满的情绪,汇聚所有对现状的愤怒,然后将这整个不满意的东西撕碎、碾平、重塑。它不会停,不会犹豫,不会问值不值得。因为当双生子都放弃的时候,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拉住它了。
“那密弥尔呢?他怎么躲过这些影响?”白王终于开口。
“从他用那种方式逃过黑王的制裁后,他就已经被世界树除名了,他不再是活物,不再参与众生的呼吸和节律。他成了一具残留在网外的碎片。”
“孤独本身就是抵抗那些影响的良药,但代价是血之哀会永远缠绕着他,他的血脉中将永远包含着这份罪孽,得不到命运的眷顾。”
沉默许久,久到他认为白王依旧拒绝,他已经准备转身了。可白王忽然开口了:那双生子……永远不能摆脱另一半的影响吗?
密弥尔想要我的力量吧。她说。声音依然很轻,每一个字都像从很深的底部浮上来的气泡,他能用天演验算命运,能躲过制裁,能策动一切——但他少了那份力量。少了能够真正触碰到他渴求的东西。所以他想要我的。想要留一个位置在那里,以备不时之需。
我不确定能流传下去多少。这副身体已经快要完全冻住了,精神正在一点点散开。能留下多少……不是我能决定的。而且恐怕,留下来的那部分——也会带上诅咒。就算它被传下去,得到它的人也会承受同样的东西。
她的声音比方才任何一次都更稳,哪怕此刻她的掌心被长矛贯穿,双足被钉死在石面上,鳞片几乎已经剥落殆尽,整个人被冰霜半埋,那道声音里依然展现着数百年来坐在权柄顶端俯瞰万物的姿态。
我要看见他。不是尼德霍格,也不是将兄长灵魂藏在自己身体里的他,只是他。
那只独眼的影武者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我会转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