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白王之乱(2/2)
但她没有让这些东西浮到面上。她的面容在感受到那些的同时已经锁紧了。她抬起眼,回望着他,让仇恨从所有那些无法命名的东西中单独浮上来,成为她唯一允许他看见的表情。
你终于愿意正视我了。她说,声音很轻,像一句她已经等了太久的话。
他没有回答。他抬起手。整座宫殿的穹顶在他抬手的瞬间开始龟裂,碎石和灰尘簌簌而落,天光从裂隙中漏下来。然后他动了。
她接住了他的第一击。两股力量碰撞时产生的冲击波将宫殿的外墙掀飞了一半,露出的山巅在暮色中像一柄被削去了鞘的剑刃。他们的身影在崩裂的穹顶和残垣断壁之间交错,每一次撞击都在山体上犁出新的裂痕。黑色和白色在暮色中高速地分合、碰撞、再分开,像两股彼此纠缠的湍流。那些跟随她登上山巅的叛军在余波面前无法靠近,只能被迫退到更远的地方,像海啸面前的沙粒一样无助。
力量原本相差无几。他是她的造物主,可她是他最杰出的造物——他倾注在她身上的那部分本源,在她数百年的成长和自我打磨中已经几乎追平了初始的差距。每一击她都能接住,每一道反击都会迫使他侧身或格挡。他们的面容在每一次近距离交错时都能被对方看清——他的眼中那道愤怒的裂纹还在扩大,她的眼中那层被刻意压上去的仇恨依然平整。
又一次碰撞后他们分开,落在残破的殿宇两端。白王龙首微昂,那双竖立的金色瞳孔里映着他暗色的轮廓。她开口,声音比她预想中更稳,像把一块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推下了悬崖。
我知道那段历史。她说,知道你是为何被钉在十字架上的。知道你曾经……是什么模样。
他的翼猛地张开了一瞬。那是一个近乎本能的动作,像一条被触到旧伤口的蛇猛然弓起脊背。他的金色瞳孔缩成了更细的线,声音从龙形的喉咙里压出来,低哑而锋利,带着某种她从未在他身上听到过的东西——近乎碎裂的怒意。
你知道什么?他说,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来的,你什么都不懂。
他扑向她,速度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快。白王侧翼格挡,巨大的力道将她向后推了数丈,爪尖在石面上犁出四道深槽。她稳住身形,在重新振翼抬头的瞬间,她望着那双覆满愤怒的龙瞳,说出了那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在风与瓦砾的噪响中几乎会被淹没,可她知道他听得见。
你是想在我身上看见他的影子吗?
他停住了。整座殿宇在那一瞬间陷入了一种被抽空了的寂静。风还在从破碎的穹顶灌进来,碎石还在簌簌地滚落,可他停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座忽然被凝固了的黑色雕塑。那双金色瞳孔里的愤怒依然在,可在它之下,更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被那句话精准地击中了,像一枚箭镞穿过层层甲胄之后终于触到了最底下的那一层肌肤。他没有回答。但他的翼猛地合拢又张开,那股从他体内爆发出来的力量像一堵倒塌的墙朝她压过来,将她逼退了数十丈,白鳞被冲击波刮出细密的裂纹,她感到胸腔中的气息剧烈地晃了一下。那道力量比他之前的任何一次出手都更重,可依然没有决定性的压制,依然不够。那层愤怒之下的东西正在松动,正在像一根被不断弯折的弦一样发出细小的、持续增大的声响。
然后他在战斗中忽然停了下来。
不是侧翼格挡,不是蓄力反扑。他就那么站在碎裂的石板中央,龙形的双爪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面。那只覆满暗鳞的、指节分明的手盖住了他大半张面容,指缝间漏出的金色瞳孔正在剧烈地收缩,像两盏被风吹得忽明忽灭的灯。他的喉咙里滚出某种声音,极轻,极碎,像正在碎裂的薄瓷片在彼此摩擦。
白王没有犹豫。她的翼展开,身形化作一道白色的光痕,那柄由她自身凝成的天丛,刺入了他胸腔偏左的位置。龙鳞在刃尖下碎裂的声音清脆而短促,像踩碎一片薄冰。那柄刃没有遭到任何抵抗。她刺穿了。
而她在刺穿他的那一刻,听见了他的声音。
他的龙形在那一瞬间仿佛收窄了一些,像一层被水浸透的纸正在向内坍缩。他的双爪从面部滑落,露出肤色和银白的发丝。他的嘴唇在动。那些声音极其微弱,可她听见了。
她听见了他喊。
那两个字太重了。重到她握着天丛云的手几乎要发抖。那两个字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没有裁决,只有一个在漫长岁月的尽头终于再也撑不住了的、很小的存在在发出最后一声呼唤。像一个走散了很久的孩子终于喊出了那个他一直想喊却不敢喊的名字。白王站在那里,天丛云还嵌在他的胸腔中,白光从他背后透出来,将他的暗色轮廓染上一层薄薄的辉晕。她看着他的嘴唇还在动,那个词正在从悲伤的颤抖渐渐变成另一种东西——更粗粝,更干涩,像磨牙的声音,像一个人把所有的呜咽都嚼碎了咽回去,只剩下一副空空的牙床在绝望地咬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