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动改师律,阿私所亲(1/2)
潼关。
丞相巡至西关,举目而望,忽然停下了脚步,对着蜿蜒盘旋的山道看了半刻钟,才侧首问道:「这是谁的队伍?」
杨仪举目望了一阵,摇了摇头。
胡济与杨戏也往那边看了看,俱是不识。
但众人见丞相如此上心,便也多看了几眼。
那队伍确实齐整些,可到底也不过是一支运粮队罢了,在这大军云集、诸将争功的当口,委实看不出什麽名堂来。
丞相却依旧驻足而观,看那支队伍从塬口转出来,又看着他们如何择地歇脚,如何分派警戒,竟是一板一眼,皆有章法。
他这才唤来左右,吩咐道:「且去问问此军何人所领。」
大汉军屯种的大多是冬麦,如今算是关中的农闲时节,所以冯翊、京兆诸县典农都要输运粮草。
天子所赐虎贲卫率当即领命,带着几名亲卫就往那边走去,丞相这才继续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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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众人巡营视地。
潼关夺下已有五日,此前几日都在主持战後诸事与金陡关战事,他还是第一次认认真真地巡视麟跳塬。
一边走一边画图作书,不时在图上做个标记,麟趾塬此前是用来防备西面的大汉的,西面的很多哨卡烽燧都可以直接撤销,而东面很多地方则需要重新建设哨卡。
赵云、魏延、陈到、黄权这些谙熟军事的老将都在东在南,此间诸多军事只有丞相一人能担。
约摸半个时辰过去,那虎贲卫率才微微气喘地回到了麟趾关,最後在羊肠坂,也就是麟趾关往东下塬的那条盘肠山道见到了丞相。
止住脚步,抱拳禀道:「丞相,乃是祋栩典农、守田水曹掾邓士载的运粮队伍!」
「哦?是邓士载?」
丞相略略有些诧异,紧接着又浮现几分喜意:「走,去看看。」着便拔腿登塬。
众人闻言俱是一怔。
见丞相已经动身,也只得跟上。
邓艾此前使得几百年无水的祋栩有了水,在岁首上计的时候,表现又很是亮眼,因此被丞相引为府僚,试守田水曹掾。
也就是田水曹的主官,这就与杨戏、胡济等『主掾」成为同僚了,只是丞相命他典农祋栩如故,总揽关中水利农田诸般事宜,因此他并没有与行府的僚属打过什麽交道。
待登至塬顶,杨仪、杨戏等人都已是气喘吁吁,额角冒汗了,丞相却只是微微有些气喘,面色稍稍红润了几分罢了。
众人见状不由感慨起来,丞相虽依旧总揽大事,但由於天子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六柱记帐』、『赤首文件』等行政办法,大大提升了整个中央地方的行政效率,丞相一年多来已经很少像从前那般日日宵衣旰食、殚精竭虑了。
从前丞相也不爱吃饭,每每有人劝丞相多吃几口,他总『食过饱则神思昏沉,有妨庶务」,可自从开始饮茶以後,每餐多吃一饭一饼,竟也不觉昏沉,遂开始正常饮食。
加上丞相到了关中後,因为治天策骑军而须不时策马,体魄也比在蜀中时强健了许多,他们这些不乐骑马的僚属,体力竟被丞相比了下去,一时也是汗颜不已。
丞相歇了几息工夫,看着一众气喘吁吁的僚属,笑劝了几句:「陛下信中每每与我有言,筋骨不劳则神思不济,诸君须多勉之啊。」
众人听得此言,一时齐齐称是,依旧喘气不止。
丞相则是嘴角含着笑意,拔腿往麟趾东塬行去,驻步而望,邓艾的队伍很容易辨识,约莫千人上下,正从盘肠山道转上来。
这支队伍自祋栩出发以来,总是甲士夹军而行,哨探分置四方,逢林必探,逢丘必望。
倒不是真的觉得会在关中遇到什麽危险,而是这支队伍的典农都尉要『军演』,也就是把关中当成前线一般对待。
因为此番运粮,乃是他们祋栩典农部第一次得以奔赴前线的机会,邓艾必须好好操练一番。
所有人都觉得邓艾是犯了痴,几日以来怨声载道。
但不论如何,他们这支运粮队伍的气质,确实与漫长官道上那些散乱喧譁的运粮队伍大不相同。
即使现在已经到了潼关,依旧维持着相当的秩序,否则丞相也不会派人去问
了。
邓艾在队伍中间维持秩序,并不晓得适才有虎贲卫士至队首问询,此刻站在山梁道边的一块大石上,扯着嗓子朝後头喊话。
「那辆大车,靠边停下!莫堵了後头的路!」
「後、後队再紧一紧!莫要拉得太散!
「左翼哨骑,再多往、多往山坳里探二里路!莫要只管官道两侧!」
这个过几日便已三十四岁的汉子不断喝令,仿佛真在行军一般,声音在山坳里回来荡去,传得极远。
「将军,前头就是麟趾关了,何必再整这些虚的,教人笑话。」队伍里一名司马怨怼地嘟囔了一句。
自祋栩出发以来,他们一路上遇到了七八支其他县的典农军,可谓是受尽了冷嘲热讽,几乎所有人都觉得面上无光。
「就是。」另一司马接腔。
「关内大捷,魏寇都打跑了,这塬上哪有敌人?咱是运粮的,又不是打仗的,日日这般折腾——」他着啐了一口。
「呸!道上那群杂碎,个个笑话咱是『虎步军』,将军莫不是真以为咱是虎步军了?」
从祋栩到华阴,从华阳到潼关,他这支运粮队走到哪里,笑话与怨言就跟到哪里。
旁人运粮,只要把粮食送到,路上怎麽走都行,走得快走得慢,队形散不散,紮营扎在哪里,全凭各队自己方便。
唯独他们这位邓将军偏不,偏要给自己的运粮队立下严令:
不得扰民,不得拖沓,不得进入田地,不得毁人稼穑。早晚定时起行安营,负重配比、车马轮换、民夫与护卫兵卒都分工明确。
每遇密林山丘,总要鸣鼓结阵,并放出哨探勘察。
每日走多少里,在哪里紮营,派多少哨骑,夜里拒马摆在哪里,岗哨设在何处,全有安排,全都是照着行军打仗的规矩来的,即使他们这位邓将军几乎没打过仗。
你一个运粮的典农而已,搞这些做甚,这不是折腾自己兄弟嘛?起初没被其他典农嘲讽的时候,大家倒也勉强能够接受。
邓艾听到了几名司马的议论,却当作了耳旁风置之不理,毕竟类似的抱怨他已经听了一路。
「虎步大将军。」一个姓王的司马牵着骡子走了过来,边走边拿袖子擦了把汗。
邓艾听到这揶揄之辞,依旧是不以为意:「怎麽了?」
那王姓司马气喘吁吁,道:「弟兄们走了十里盘肠山路,都乏得很了。
「麟趾关就在眼前,不如就此歇一歇松一松罢。这阵势摆给谁看?莫要——莫要惹恼了关内的大将军,到时候给咱鞋穿。」
邓艾看着他,闻言沉思了起来,却是没有接话。
王司马见他不言不语,胆子便也大了几分,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诚恳劝道:「将军,咱们是屯田运粮的,讲究的是多快好省,您这般折腾,慢吞吞地走「方才过来时,不是还遇见了万年的人,他们比咱晚一日出发,粮食都已经交割回程了。
「等会要是上头发问,咱们恐怕不好交代。」
这话劝得很是诚恳,却又正好戳在了点子上,邓艾这支队伍,走得确实不算快。
旁人一日能走四十里,他们最多三十里。
旁人紮营随便找个平地就歇了,他们偏要挑那依山傍涧、居高控谷的地势。
还分前哨、游骑,外围拒马,粮车内环,亲兵护卫三层布防,更设岗立燧,别置暗哨。
运趟粮食搞成这样,不是吃饱了撑的是什麽?
一个莽汉边走边拿草茎剔着牙,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这边的动静,最後不由冷哼了一声:「咱在军中也待了十几年,正经打仗的时候都没这麽多规矩。」
他旁边的年轻军侯也附和:「就是,咱兄弟不过就是群臭屯田的伪魏降人,邓将军这是拿着鸡毛当令箭,装模作样。
「真要是想打仗,他堂堂丞相府田水曹掾,多大的官啊?直接跟丞相求一句,把咱们祋栩典农部调到前线去多好?
「咱们也能早日立功,杀回山东老家,再不用泥里滚了,现在瞎折腾咱们兄弟,算什麽本事?」
邓艾听到这里终於转过头去,目光在那司马与军侯脸上扫了两趟,扫得那军侯不自在地挪了挪屁股,往後缩了缩。
而那唤作丘本的司马却是顶着邓艾冰冷的目光挺直了腰板,复又背过身去对着道上的军卒大喊起来:「兄弟们就地休息了!」
『就地休息」四字一出口,整支队伍像是被松了绑,先是离得近的几个兵士一屁股坐倒在路边,紧接着叮叮当当一片作响,锄头、扁担、长矛卸了一地。
有人摘下水囊仰头便灌,有人扯开衣襟让风吹进汗湿的胸膛,还有人乾脆四仰八叉往坡上一倒,拿草帽盖了脸,嘴里哼哼唧唧地骂着这盘肠山道实在不是人走的。
「你——你做什麽?!」邓艾怒不可遏,几步上前,一把就揪住了丘本的衣
领,眼睛瞪得像铜铃。
那丘本缩了缩脖子,却又不愿在一众将士跟前露了怯,只能硬着头皮梗着脖子道:「将军,你要是想练兵,那是你的事,可咱们这些臭屯田的只想安安稳稳把粮食送到,你又何必——」
「你可知自己所犯何法?!」邓艾气急之下也不结巴了。
「我所犯何法?」那唤作丘本的莽汉不由愣了一愣。
「告诉你!不论屯田还是运粮,咱们都是大汉之军!大汉军法既没有把典农都尉部摘出去,那麽你我便都要受军法部勒!
「大汉军法!
「呼名不应,点时不到,违期不至,动改师律,受命不传,金鼓不闻,旌旗不睹,是为慢军!
「你不敬军令,动改师律,犯慢军之罪!
「慢军者,笞以十鞭!」
丘本嘴角不由抽了一抽,还想开口辩驳什麽,邓艾却已转过身去,从亲兵手里抢过鞭子:「军法吏何在?!」
军法吏赶忙跑上前。
「笞其十鞭,以儆效尤!」邓艾面上神色冷峻,没有一点要给丘本面子的意思,即使丘本平日里与他感情颇笃。
也正因两人之间推心置腹,这丘本才敢如此行事,他是真觉得自己是在为邓艾好。
毕竟运粮就是运粮,你自作主张非要搞什麽军演————虽没有误了时日,但人家迟发者先至,甚至都要回到华阴了,你却迟迟不至。
他也晓得邓艾许是想在丞相面前表现,可凡事过犹不及,万一惹得丞相不喜,又或惹得那些大将不喜,对邓艾终究不是什麽好事。
毕竟凡事并非你以为做得好就是对的,你邓艾或许可能是千里马,可天下有几个伯乐?
负责执行军法的亲兵持鞭站在邓艾身侧,邓艾面上冷峻之色不变,只吐出一
个字:「打!」
另外两名执法的军卒闻声犹豫了一下,见邓艾面上毫无松动之意,只得硬着头皮上前。
将那唤作丘本的司马双臂反剪,复又撩起他後背的衣腹,露出一片黝黑带着十几道大伤疤的脊背,附近一些没有见过这等疤痕的士卒,不由面露几分敬叹之色。
「啪!」一鞭下。
「将军!我不过许将士歇歇脚,这也算慢军?」丘本扭过头来,眼睛瞪得浑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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